如果撐不下去的是你，我希望你已讀過這篇——安寧緩和獸醫師談「老犬失智長照」與那些看不見的照護耗竭
最近，一則關於失智的高齡柯基犬遭受虐待的影片，在社群媒體上引發了巨大的波瀾。
看到這則新聞，身為一名安寧緩和獸醫師，我的第一個情緒不是憤怒，而是不捨與難過。
因為我想到了「我曾經陪伴過的那些家庭」——
那些在診間裡紅著眼眶、努力撐住生活的家屬，他們的臉，一個一個浮現在我腦海中。
在文章一開始，我想先清楚表明一個立場：
❌ 任何形式的暴力，無論其背後的壓力與苦衷多麼巨大，都無法被接受，更不能成為傷害生命的藉口。這是身為獸醫師、也是毛孩健康的守護者，必須堅守的道德底線。
但是當輿論大量聚焦在「施暴者該不該被譴責」時，我心裡卻無法不想到——
那些正被長期照護壓力，一點一點磨耗的老年毛孩家庭；
那些被責任、疲憊、內疚與愛同時拉扯，幾乎走到崩潰邊緣的家屬。
針對單一事件，給予譴責與懲罰，或許能達到某種效果；
但是，我想每個人都希望這樣的事情不要再發生。
所以這篇文章，不是為暴力開脫，
而是預防下一個悲劇出現。
我想談談三件重要的事：
1 為什麼這麼多家屬會走到耗竭邊緣？
——什麼是「照顧者負擔」
2 那些讓人崩潰的行為，其實不是毛孩故意的
——理解「犬貓認知功能障礙」（CDS）
3 我們該如何讓類似的事情不再發生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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◾「我已經很努力了，為什麼還是一天比一天糟？」
—— 重點一：認識「照顧者負擔」與「耗竭」
在長期照顧老年毛孩的家庭裡，
「累」不是一句抱怨，而是一種長期、慢性、看不到盡頭的狀態。
我們稱它為——「照顧者負擔」（Caregiver Burden）。
照顧者負擔並不是抽象的詞彙，它是一種多層次的、慢性的、具備高度風險的壓力狀態，足以摧毀一個人的生理、心理和家庭生活。
當這種壓力累積到極限，就會導致 「耗竭」（Burnout）。
而在所有老年疾病中，犬認知功能障礙（CDS，俗稱失智），
是最容易讓家屬走向耗竭的其中一種。
為什麼？
原因在於，它同時踩中了三個「高風險地雷」，
這點與人類失智症照顧研究的結果高度一致。
▪️高風險一：每天每夜都在發生，沒有喘息空間
CDS 最折磨人的症狀之一，就是「作息顛倒」與「夜間不安」。
很多老犬會：
* 白天昏睡
* 夜裡踱步
* 對空氣嚎叫、哀鳴
* 半夜不斷驚醒
許多研究都一再證實，CDS 症狀中，
「夜間鳴叫 (Night Vocalization)」和「排泄失禁（House Soiling）」是導致照顧者負擔和睡眠剝奪的最強預測因子。
長期被剝奪睡眠，會讓一個人的耐心和情緒閾值降到冰點。
當壓力累積到極致，任何一個小小的狀況，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，讓照顧者的情緒爆發。
我永遠記得一位家屬曾對我說：
😭 「睡眠不足，真的是情緒穩定的殺手。」
可見家裡有認知障礙的老寵，對一個家庭會帶來多大的影響。
👉 那不是特殊狀況，而是很多家庭的日常。
▪️高風險二：怎麼做都沒有用，看不到任何回報
這是從根本上瓦解照顧者意志力的因素。
我們都知道，CDS 是一種退化性疾病，無法治癒，只能延緩。
家屬投入的是他們所有的愛、時間和金錢，但面對的卻是持續且「不可逆」的惡化。
當他們持續努力卻看不到任何成果時，會產生一種「習得性無助」（Learned Helplessness）。
一位家屬曾經對我說：
😭「當情況真的很糟時，我也想過，讓她登出，是不是對我們都比較好。」
當付出與回報完全不成比例，絕望感就會產生。
放棄是最常見的結果，這並不代表家屬不在乎眼前生病的老狗。
👉 這樣的念頭，並不代表不愛。
而是——他們自己也快撐不下去了。
▪️高風險三：「牠是不是故意的？」最危險的誤解
如果缺乏對 CDS 的基本認識，
就很容易將狗狗「隨地大小便」、「亂叫」、「不認人」，
錯誤地歸因於「故意」、「不聽話 」或「報復」。
我曾聽過一位家屬坦承，即使理性上知道不對，但在情緒崩潰時，仍會對毛孩口頭責罵、剝奪零食，事後再陷入強烈的自責與後悔。
👉 這種「把疾病當成行為問題」的錯誤歸因，是走向懲罰與傷害的關鍵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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◾「如果早一點知道，事情會不會不一樣？」
——重點二：提早認識犬認知功能障礙（CDS）
我想，我們應該試著將焦點從「事後譴責」，轉向「事前預防」。
CDS 雖然是一種退化性疾病，但我們可以透過「多模式療法」（Multimodal Therapy）來延緩其進程，從而減輕未來長照的負擔。
而最重要的第一步，就是—— 「提早識別」。
👉 這也是我最常對即將進入熟齡期毛孩的家屬說的一句話。
當我們擁有相關正確知識，就能夠維持毛孩的生活品質，盡量延緩惡化的速度。
📍在這裡，我想請大家一定要記得的是 CDS 的評估標準，就是我們常說的 DISHAA 評估法：
D – Disorientation（定向力障礙）
I – Interaction changes（互動改變）
S – Sleep-wake cycle（睡眠週期改變）
H – House soiling（室內排泄）
A – Activity level（活動力改變）
A – Anxiety（焦慮與恐懼）
只要你開始覺得「哪裡怪怪的」，就值得和你的獸醫師好好討論。
獸醫界目前最大的共識仍是：早期介入與控制，效果遠優於晚期的治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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◾「至少，我們可以做點什麼」
——重點三：能不能讓生活不走向最糟的狀態？
很多轉診來找我的家屬，都曾轉述：
「醫師跟我說，失智沒有藥，只能接受。」
但我必須很誠實地說一句——
這個說法，其實是錯誤的。
失智確實無法「治癒」，但不是「什麼都不能做」。
當 CDS 已經被懷疑或診斷，科學介入是減輕照顧者壓力最直接的方法。
只要能改善睡眠或焦慮，家屬就能得到真正寶貴的喘息。
那麼，我們到底能做什麼？
1️⃣ 「藥物介入」不是空白（很多人以為沒藥，其實不是）
很多家屬，甚至不少獸醫師，仍然不知道——
犬認知功能障礙（CDS）並不是「沒有藥可以用」。
目前唯一通過 FDA 核准、專門用於治療犬 CDS 的藥物，是
Selegiline（Anipryl / L-Deprenyl）。
但現實是，它在臨床上的使用率非常低。
研究發現，不論是中度或重度 CDS 的狗狗，真正有被開立這類「認知障礙專一藥物」的比例，只有約 7%。
也就是說，就算症狀已經很嚴重，多數狗狗仍然沒有用到這些藥。
為什麼會這樣？
目前沒有一個單一答案，可能包括：
- 有人誤以為藥物「效果有限」
- 擔心和其他藥物交互作用或禁忌
- 有些獸醫師對這類藥物不夠熟悉
- 也有先選擇用其他藥物「止住焦慮、減輕家屬負擔」，而不是直接處理認知退化本身
👉 但「使用率低」不等於「藥物沒用」
實際研究顯示，使用 Selegiline 治療 60 天後：
* 77.2% 整體症狀改善
* 67.8% 睡眠週期改善
* 77.8% 定向感與互動能力進步
此外，在某些階段，輔助藥物（如 Gabapentin）
對於夜間嚎叫、焦慮不安、日夜顛倒，雖然不是治本，
卻能明顯改善狗狗與照顧者的生活品質。
犬認知功能障礙，已被視為一個「動物福利問題」。
也因此，獸醫師有責任、家屬也有權利，知道「其實有選項」，
而不是在「什麼都不能做」的誤解中，獨自承受。
2️⃣ 「營養」可以給力
除了藥物，營養介入並不是心理安慰，而是有研究基礎的輔助方式。
常被使用、也有證據支持的包括：
📍 MCT（中鏈三酸甘油酯）：為失智大腦提供替代能量來源
📍 SAMe：支持神經傳導，同時照顧肝臟健康
📍 Omega-3（特別是 DHA）：神經保護、抗發炎
📍 抗氧化劑（維生素 E、C）：降低腦部老化帶來的氧化壓力
營養不能逆轉疾病，但能幫助大腦慢一點退化、撐住更久一點。
3️⃣ 最容易被忽略的「環境管理」
有些改變，看起來很生活化，卻是我在臨床上看到，對照顧者最有感的調整。
例如：
📍 固定作息、盡量不改變家具配置
📍 主動增加如廁次數，降低突發狀況
📍 使用尿布或禮貌帶，減少清潔壓力
📍 防滑墊、安全圍欄，避免夜間跌倒受傷
這些做法，改善的不只是毛孩的混亂，而是實實在在地減輕了照顧者的負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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◾ 「照顧者，也需要被照顧。」
照顧患有犬貓認知功能障礙（CDS）的毛孩，
在心理負擔上，與照顧人類失智症親人非常相似。
我們永遠無法預料，誰會成為下一個被長照壓力擊潰的人。
因此，我們必須從「要求個體」轉向「建立社會支持」。
在談任何責任之前，我們必須先承認一件事——
👉 每個家庭的照顧能力，本來就不一樣。
但在網路上，我們經常看到這樣的話：
「既然選擇養，就要照顧到最後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很正確，卻可能在無意間，壓垮那些已經快撐不下去的家庭。
即使這些話不是對他們說的，對正在長期照顧老年、失智毛孩的家屬來說，它往往只會變成更多的內疚、更多的自責，而不是力量。
當我們「承認照顧者的掙扎是普遍現象」 ——
即使是最愛毛孩的家屬，也會在極度疲憊時產生「讓牠登出會更好」的絕望想法，我們才能放下批判，伸出援手。
◾其實，我們每一個人都能成為支持
也許過去你不曾發現，身邊的親友，正處於照護老年毛孩的磨耗中。
現在，如果你讀了這篇文章，開始理解他們的困境，
如果你開始願意伸出友善的手拉他們一把——
也許只是幫忙帶毛孩或家屬出門走走，
也許只是陪他們透透氣、說說話，
讓照顧者有一小段「不用撐住」的時間，就已經是很大的支持。
台灣也有越來越多的資源正在出現：
老犬長照機構、寵物安寧中心、
專門治療行為問題的獸醫師，
以及照顧者支持團體。
這些資源的存在，本身就告訴我們一件事：
👉 你不是唯一覺得辛苦的人。
◾最後，我想說的話
柯基老犬的事件，對我來說，是一個很沈重的提醒。
由於醫療進步，台灣犬貓老齡化正在發生。
而照顧，已不只是「愛與陪伴」這麼簡單。
在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溫柔話語背後，其實藏著很多家庭正在默默承受的無助與壓力。
如果我們只停留在責怪，那依然什麼都不會改變，
真正重要的，是願不願意正視這些困境，為照顧者多留一個出口。
那可能是制度、是資源，也可能只是彼此多一點理解與支持。
身為一位安寧緩和獸醫師，我最真實的心願其實很簡單：
希望每一隻老年動物，都能在愛和理解中，安享晚年；
也希望每一位照顧者，都能在被支持的狀態下，堅定前行。
希望我們都不孤單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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