寵物離世後,除了想念與難過,家屬也可能反覆回想最後的醫療過程、懷疑當時的選擇,或發現熟悉的生活突然失去了重心。這篇文章想談的,是如何透過「事件故事」與「背景故事」,慢慢整理失落,也重新理解自己與毛孩共同走過的生命。


最近又陪伴了一些家屬,經歷他們心愛的毛孩死亡。有的是我到家裡陪他們完成安樂,有的則是在家中使用嗎啡類止痛貼片,在家裡慢慢離世。

看著不同的家屬呈現出很不一樣的哀傷與難過,我心裡一直在想:除了陪他們把毛孩最後這段路走完之外,我還能不能再多幫助他們一些?

毛孩離世後,改變的可能不只是情緒

談到哀傷治療(Grief Therapy)與悲傷輔導,Robert A. Neimeyer 絕對是一位重要的專家學者。他長年研究失落、悲傷與意義重建,也寫了多本哀傷治療的重要著作。

最近讀到《重新建立依附:哀傷治療的新技術》,其中有一段讓我很有感觸。Neimeyer 認為,哀傷其中一個重要歷程,是在失落之後,重新確認、甚至重新建構我們原本用來理解生活的「意義世界」。

Robert A. Neimeyer《重新建立依附:哀傷治療的新技術》書封
最近閱讀的《重新建立依附:哀傷治療的新技術》

這個概念如果說得白話一點,就是:毛孩死亡以後,改變的往往不只是「家裡少了一個生命」。

原本每天要準備的飯、固定吃藥的時間、散步的路線、回診的行程,可能突然全部消失了;回家時原本習慣先找的身影,也不再出現。

甚至連一些我們原本深信不疑的事情,也可能開始動搖。

「我已經這麼努力照顧牠,為什麼最後還是這樣?」
「如果當初早一點發現,結果會不會不同?」
「我答應過要好好照顧牠,最後卻決定安樂,我是不是沒有做到?」

失落有時候挑戰的,不只是我們的情緒,而是原本那套「我知道自己是誰、我知道生活怎麼走、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」的既有認定。

什麼是意義重建?不是替失去找一個正面的理由

所以,書裡所說的「意義重建」,並不是要求每個悲傷的人,都要替死亡找到一個正面的理由,更不是要從失去裡學到什麼人生大道理。

它比較像是在問:這件已經發生、而且無法改變的事情,我現在要怎麼重新理解?我要怎麼理解自己當時的選擇?牠在我的生命裡到底代表什麼?而沒有牠以後,我又要怎麼重新生活?

在這個過程裡,Neimeyer 提出了兩種很重要的敘事活動。

事件故事:重新整理毛孩最後的醫療與死亡過程

第一種,是關於「死亡本身」的故事,書中稱為 event story,也就是「事件故事」。

很多家屬在毛孩離世之後,腦中會不斷回到最後幾天、最後幾個小時,甚至最後幾分鐘:

「牠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差?」
「那個時候,牠是不是很痛?」
「如果當時再多做一個檢查,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?」
「安樂是不是決定得太早?」
「如果我那一天沒有這樣選,會不會還能多陪牠幾天?」

這些問題反覆出現,不一定代表一個人只是鑽牛角尖。有時候,是因為最後那段經歷太混亂、太突然,還沒有辦法被好好地放進自己原本理解世界的方式裡。

因此,找一個適合的對象,重新把死亡的過程說一遍,就是哀傷整理的一部分。

在敘述中,重新梳理: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?我們知道什麼,又不知道什麼?疾病是怎麼發展的?在當時有限的資訊、時間與條件下,我做了哪些決定?而今天回頭看,我又怎麼理解當時的自己?

尤其當死亡來得很突然、很劇烈,甚至帶著令人害怕的畫面時,這一段「事件故事」更需要被小心地理解與整理。

當原本只剩下混亂、內疚和無數個「早知道」的故事,慢慢開始變得比較能夠說清楚,我們有時候也才開始有機會,用不同的角度重新看待這場失去。

背景故事:重新看見你與毛孩共同生活過的關係

第二種,是重新打開我們與逝者之間的「背景故事」,也就是 back story。

這時候,我們不再只問:「牠最後是怎麼離開的?」而會開始問:「在牠離開以前,我們究竟一起生活過什麼?」

牠是怎麼來到你身邊的?
為什麼偏偏是牠,成為你生命裡這麼重要的存在?
你們之間有哪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小習慣?
這些年,牠陪你走過了哪些人生階段?
還有沒有一些話,是你一直覺得來不及說完的?

這些問題慢慢把我們從死亡本身,帶回那一整段曾經共同生活過的關係。

重新談我們與毛孩之間的關係,並不是叫一個正在悲傷的人「不要再想最後那一天,多想以前快樂的事情」。真正重要的關係本來就不會只有快樂。

照顧慢性病或生命末期的毛孩,裡面可能有很深的愛,也有疲憊、不耐煩、無力,甚至曾經想逃開的時候;可能有非常珍貴的回憶,也可能有至今仍然放不下的遺憾與未竟之事。這些都屬於這段關係的一部分。

哀傷的整理,不是把不好的片段刪掉,只保留值得紀念的部分,而是慢慢讓這整段關係,在毛孩已經不在身邊以後,仍然能夠在自己的生命裡找到一個位置。

失去毛孩之後,重新搭起生活的鷹架

我很喜歡用「鷹架」來理解這件事。

一隻毛孩如果陪伴我們十年、十五年,牠早就不只是家裡的一隻狗、一隻貓,而是成為整個生活結構的一部分。我們什麼時候起床、什麼時候回家、怎麼安排週末,甚至「家」本身是什麼感覺,都可能有牠的存在。

當牠死亡,鬆動的並不只有一段關係,而可能是原本支撐我們生活的一部分鷹架。

因此,經歷失落之後,我們需要重新整理的,也許包括:哪些事情因為牠的離開而改變了?哪些東西仍然留下來?而接下來,我要怎麼重新把自己的生活、人際關係,以及對自己的理解,一點一點搭起來?

悲傷沒有一條每個人都必須走完的標準道路

這本書同時提醒了一個重點:並不是每一個經歷失落的人,都一定要立刻替死亡找到意義。

有些家屬需要反覆談最後的醫療過程,有些人更想說以前一起生活的事情,也有人現在什麼都不想分析,只是很單純地說:「我真的很想牠。」這些都可以。

悲傷沒有一條所有人都必須按照順序走完的標準道路,我們也不需要急著把一個人的失落,整理成一個關於成長、學習與放下的漂亮故事。

悲傷陪伴:陪你整理醫療疑問,也聽你說那段關係

這也是我最近開始提供「悲傷陪伴」這個服務的原因。

如果一位家屬一直停留在毛孩最後的醫療過程,我可以用獸醫師的角度陪他重新整理:當時疾病可能發生了什麼、有哪些醫療選擇、決定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做出的,也釐清一些至今仍然放在心裡的疑問。

如果家屬現在更想談的是那段關係,我也願意聽他慢慢說:你們是怎麼遇見、怎麼一起生活,牠為什麼對你這麼重要,以及牠的離開,讓現在的生活有哪些地方突然變得不一樣。

我認為,悲傷陪伴不是把悲傷拿走,也不是催促一個人趕快恢復正常。

有時候,它只是陪一個人,把散落在死亡、回憶、遺憾與愛裡面的故事,一點一點重新放回自己的生命中。

毛孩的死亡的確改變了彼此相處的方式,但不代表這段關係也跟著消失。

接下來需要慢慢學習的,也許是:當牠已經不再在身邊,我們要如何重新理解這段共同走過的生命,也替留下來的自己,重新搭起可以繼續生活的鷹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