獸醫師是夢想職業嗎?從歐洲研究與25年臨床經驗,談壓力、耗竭與工作的意義
當獸醫師,有一個不在 job description 裡的「隱藏版功能」。
身邊的親朋好友,只要家裡有孩子想念獸醫系,常常就會來問我:
「你覺得當獸醫師好嗎?」
「這個行業值得投入嗎?」
「你會鼓勵自己的孩子念獸醫系嗎?」
最近,我讀到一篇比較2018年至2023年歐洲獸醫師幸福感與壓力的研究,讓我想寫下這篇文章,分享給正在考慮獸醫系的學生,也分享給那些希望孩子念獸醫系的家長。
先說,我並不是要勸退。
獸醫是一份有意義、有挑戰,也能真實幫助生命的工作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認為,成為獸醫師是自己做過一個很重要的職業選擇。
但在把獸醫想像成一份夢想職業以前,我們也需要誠實看看:這份工作,長期要求一個人承擔什麼?
歐洲大型調查:獸醫師的心理福祉並沒有明顯改善
這篇2024年發表於《Veterinary Sciences》的研究,比較了兩次歐洲大型調查。
第一次調查於2018至2019年進行,共有14,559名獸醫專業人員參與;第二次於2022至2023年進行,則有12,393名獸醫師回答。
研究主要關心三件事:
- 獸醫師自陳的工作壓力。
- 是否曾因耗竭、疲憊、慈悲疲勞或憂鬱而長期請假。
- 整體心理福祉狀態。
結果顯示,在兩次調查中,分別有22%與23%的受訪者表示,過去三年曾因耗竭、疲憊、慈悲疲勞或憂鬱,請假超過兩週。
七題版華威-愛丁堡心理福祉量表(SWEMWBS)的平均總分,也從25分變為24.8分,幾乎沒有改變。
由於兩次調查採用的壓力量尺不同,不能直接用分數判定壓力究竟上升或下降;不過,研究者的整體判斷仍是:獸醫師的壓力與因心理健康問題長期請假的比例持續偏高,心理福祉也沒有明顯改善。
其中,剛進入職場的年輕獸醫師與女性獸醫師,在多項指標上都是風險較高的群體。
已經更願意談心理健康,為什麼數字沒有變好?
值得思考的是,近年的獸醫界,其實比以前更願意談心理健康了。
我們開始談耗竭、慈悲疲勞、自我照顧,以及工作與生活的平衡,也出現愈來愈多支持方案。
可是,為什麼整體數字仍然沒有明顯改善?
或許其中一個原因是,我們仍然太容易把問題解釋成個人的抗壓性不足。
當一位獸醫師說自己撐不住時,有人會問:
「是不是現在的年輕人比較不能吃苦?」
「是不是情緒管理不夠好?」
「是不是他比較沒有韌性?」
情緒調節、界線與韌性當然重要。但如果一個人長期處在高工作量、難以預測的工時、人力不足與支持有限的環境裡,單靠個人的抗壓訓練,能發揮的作用往往也很有限。
問題不只在個人,也不能簡單怪罪管理者
這並不表示,問題可以簡單歸咎於某一位院長或管理者。
許多動物醫院的經營者,本身也同時承受人力短缺、營運壓力、醫療品質與團隊照顧之間的拉扯。
這篇研究提醒我們,獸醫文化有時會把熱情、勤奮與無私,慢慢轉變成一種「應該撐得住」的期待,甚至讓個人健康的優先順序,不知不覺退到工作之後。
真正需要調整的,不只是個人的心態,也不是把責任推給某一個角色,而是整個獸醫職場都需要一起思考:如何在工時、報酬、團隊支持、管理方式與工作生活平衡之間,建立一個更能長久運作的環境。
研究作者也因此主張,若要改善獸醫師的心理福祉,需要創造更支持工作者的職場,重視福祉、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及工作滿意度,讓人才願意留下,也能長期發展。
即使制度改善,獸醫師仍要面對生命的有限
然而,我也逐漸覺得,制度改善雖然必要,可能仍然不是全部。
因為即使有合理的工時、充足的人力與友善的工作環境,獸醫師仍然會面對一些無法完全消除的事情。
生命會死亡。
治療會有極限。
家屬的經濟能力會改變醫療選擇。
我們有時已經盡力,結果仍然不如期待。
這時候,困住一個人的可能不只是「工作太累」,而是:
「如果我救不了牠,我還算是一個好獸醫師嗎?」
「當家屬無法選擇最完整的治療,我應該承擔多少責任?」
「為什麼我已經做了很多,仍然覺得自己做得不夠?」
「如果我先照顧自己,是不是代表我不夠在乎病患?」
這些並不是這篇研究直接調查的問題,而是我從超過25年的臨床工作,以及目前靈性諮商的學習中,進一步想到的方向。
有些疲憊,不只關係到工作量,也牽涉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價值、責任、有限、失敗與工作意義。
這也是我接下來希望投入的碩士研究方向。
靈性諮商不是勸人忍耐,而是重新理解自己
靈性諮商不是用信仰勸人忍耐,也不是換一套比較好聽的說法,要求已經疲憊的人繼續犧牲。
它所關心的是:當一個人的理想與現實發生衝突,他如何理解自己目前的經歷?如何面對無能為力、失落與罪疚?
更重要的是,如何重新回答這個靈魂拷問:
想念獸醫系,喜歡動物很重要,但還不夠
所以,當朋友問我是否鼓勵孩子念獸醫系,我不會只回答「好」或「不好」。
我會說,喜歡動物很重要,但還不夠。
也需要了解,這份工作會要求一個人面對他人的情緒、現實的限制、生命的死亡,以及自己不可能完成所有事情的有限。
這些話並不是為了讓年輕人放棄,而是希望他在選擇以前,看見一幅更完整的職業圖像。
我接下來想研究的,也不是如何讓獸醫師變得更能撐。
而是當一個人長期面對疾病、死亡、責任與無能為力時,如何仍然保有自己,也重新找到願意繼續走下去的意義。
夢想職業不應只是一份值得投入的工作。
也應該是一個讓人投入多年之後,仍然有可能好好生活的職業。
參考文獻
Jansen, W., Lockett, L., Colville, T., Uldahl, M., & De Briyne, N. (2024). Veterinarian—Chasing a dream job? A comparative survey on wellbeing and stress levels among European veterinarians between 2018 and 2023. Veterinary Sciences, 11(1), 48. https://doi.org/10.3390/vetsci11010048